忏悔录

小陈家我去过两次。一次是五年前

一个下雪的冬天，我刚放学，小学，五年级

学校在村子最西，我家偏东，他家在学校

十来米的地方，门前种富贵竹 绿萝 发财树

虎尾兰 君子兰   诸位。据说陈父种这些是为

招财，然而就具体来看，在那个年代，效果不佳

那次雪大，连日下，足足三尺，我个子不高

费尽力气，只是蠕动。我与小陈玩的好

于是他要我去他家暂避“等雪停了再走吧”

他爱听京剧，这是我没想到的，而后的时间里

我们关系越来越好，无话不谈，无事不交

受罚时一起，领赏时一起，逃课上网时一起

我们约定：挨打要屁股一样红，得到的糖果

要一样多，长大结婚了要互相随份子，孩子的

名字必须对方来起……小陈有一个墨绿色的

铁皮盒子，周边泛起微微锈纹，两个巴掌大

四四方方的，放满针线，彩绳，照片，纸折的

千纸鹤和面包，以及满满的信件，还有我送

的青色编织小手链，上面缀着一只熊猫，因为

廉价，它很畸形，根本没有熊猫的样子。他说

“铁皮盒是过世的祖母留下的”本没有送给他

是小陈在祖母遗物中翻找出来的，当时只有针线

而现在储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儿，当中有一撮头发

黑黢黢的，顶头有些泛黄，陈说是我的，趁我

睡觉时，偷偷剪下来的。六年级，七年级

八年级，九年级，铁盒一直躺在他的枕头旁

从卧室到寝室，从木床到铁板床，铁盒的铁

越来越锈，墨绿色的漆面逐渐被时间的胃酸冲淡

“岁月吃货”指的就是这般了。第二次去他家

是升初中以后，他们新搬的居所，我们的高中

在县城就读，我住在了城中的舅舅家，他们

在隔壁公寓租了一套民房，三室一厅。陈父照例

在房前栽满植物  核桃  艾草  佛手  茱萸以及

一株幼小的柳树，不到膝盖，样子浅浅而美丽

这次不是招财，是驱邪，镇宅，保平安，人到

中年之后的心境，大抵如此。有次我肚子饿

因为腹痛，舅舅带着舅妈去中心医院就诊，留我

独自在家，伙食自持。我没做饭经验，还懒惰

因此小陈邀请我去他们的新房“来吧，一顿饭而已”

那日陈母下厨，包的香椿羊肉馅饺子，味道极佳

午饭过后，阳光葱郁，光线穿过窗外樟树叶子

反射在阳台，被修剪过的影子附着在书桌上

如同自然的纹身，轻轻颤动，甚是迷人。那年

我俩时值十三，肌肤光洁，是恋童癖口中的美餐

当然，这个比喻虽恰当，但终归玩笑。那一次

他躺在卧室靠墙的沙发上，我坐在书桌旁，我们

都认真地盯住窗外，阳光细碎，打在书桌上

后移动到地板，最后匍匐到彼此的脸旁，他的

左脸有一道短疤，潜伏在苹果肌下两厘米的位置

那是久前，花爪的母狸猫留下的。我的眼睛

跟着光线流转的角度，缓缓聚集到了小陈的脸上

那一刻，他仿佛佩戴着金色的面纱，两颗内双

的眼睛黑而透亮，泛着绵绵的棕，比漩涡更深邃

更迷人，比宇宙中任何一个坐标都更神秘

像盛酒的斝，透露着货真价实的神谕，拶逼我

突然嘴吃，不由得胡诌起来。直到晚上，小陈

都不许我离开“你要是走，我就去喝鸩毒”我知道

惺惺留下，与陈同住一晚“疼吗？”“疼”“那我轻点”

那晚我们捅破了关系，初尝肉欲灵魂和伦理的禁果

此后的日子，我们更形影不离，同往常一样吃饭

睡觉，上学，背书，抄题，罚站，逃课，上网

我们在放学后躺于旷野的草坪，两个人，用柔肠

寸断的方式享受彼此，在疲倦中滔滔不绝地

相爱，如狼似虎地允吸着彼此。我们固执地认定

可耻闭偷腥。他爱以最霸道的姿势擒拿我

我愿意束手就擒，他从不以温柔的方式闯入我

的良夜，我也以卵击石，以死去活来的态度

面对他的进攻。我们贪得无厌，永不满足，我们是

爱的怪胎，性格婉嫕，却逆世而行。两年以后

我们升上九年级，一切都在长大，身体，思想

成绩，精神，饭量，眼界，唯爱不变，一直保持

最初的模样，炙热而滚烫。在上册中考的前一天

小陈请假了，我不知为何，内心莫名慌张，甚至握

不动手中的笔“我确信有什么坏事发生”整整一天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寸步不离，我不知道

他在哪，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预感如猛兽一般

撕咬我的大脑。突然姐姐来了“快走，请假，出事了”

姐姐将我带到县医院，在重症监护室内，里边

靠窗的床位上，我终于见到了小陈，他体表插满

管子，带着氧气罩，周身围绕各种无名的亲戚

陈没有闭眼，姐姐说“他昨晚一直嘟囔你的名字”

我紧握着小陈的手，青筋膨胀欲爆，我的眼泪

再也止不住了，我用力吻着地的手背，泪水浸透

床套。小陈睁开眼睛，望向我，抬头示意陈母将

之前打零工攒钱买下的金手环带到我的手腕上

手环上刻着我和他的名字。看着我戴上手环的样子

他笑了，一如往常，容颜灿烂“这辈子没法陪你了”

“没想到熬过天灾，最后败给了人祸”“我永远等你”

生命的末尾，我陪小陈走完了最后一秒，他笑着

闭上双眼。在死后的时间里，生活依旧，我遇到那

么多好看的面孔，那么多有趣的灵魂，才华丰满

我一次又一次背叛他，与许多人上床，与许多人

接吻，在各式各样的被窝里贪恋发酵之欢。如今我

伤害许多人，用我虚假的情谊，让许多心脏上冻

我会在他的坟前哼唱最摇滚的歌，甚至撒尿刨土

我会牵着历任新欢的手来祭拜，说我们的故事

他珍爱的绿铁盒，已被我丢弃在床底，我要让

铁盒代替他，代替他趴在床底，我要每一次与情人

的呻吟，都让他听见，清清楚楚，轰轰烈烈

而这一切皆是我忠贞不渝的表现我为此忏悔且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