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之味

1

早已过了谷雨时节了！

馋虫，怎还不去茶园

采集那满指的清鲜？

嫩芽已纷纷被老农们

送上蜂拥的集市了。

匆匆又到夏至，荷花

兀自开了一池，蛙声

也无休地唤回了童年

——阿婆的背影摇曳着，

像杯中的茶叶般起伏。

2

在丝弦间依然有香气，

袅袅升腾，不是茶烟，

但于无形中闪动幽光。

二胡，有时也不再为了

伴奏而来，更有了使命

——让音乐化作一盅

清澄的湖水，去滋养

更多镜中凋谢的容颜。

突然，四围都静了下来，

在时空中等待着惊喜。

3

慢慢，慢慢，空气中

充盈了馥郁的芬芳。

一丝浅笑，哪怕只是

停留了一秒，也足够

迷人了。茶汤的清透，

每每诱来贪婪的鼻、

饥渴的眼，都专注得

再无旁骛。如此安定，

才是更加美好的片刻，

心在一点点，融化为菊。

4

阁楼里，堆满了往事，

暗沉的橱柜原非无尘，

但必须蹑手经过！月，

在缩小为釉彩中的

一弯曲线，于烛光下

明亮异常。又多少时日，

陶瓷的反光才辉耀了

所有宁寂的瞳仁。光，

依然是光，这次不来自

雪水，而来自一桌茶具。

5

时而，唐突在拉扯人们

攀上一个个梯子，似乎

去寻找某样灵丹。终于，

想象邂逅了欲望，美味

也无法将人送上高空。

偶或，眺望使人谦卑，

又返身去踩现实的泥土。

时间消逝，金钱正导演

一次次曼妙的大笑。却又

似乎丢了些什么……茶吗？

6

日记簿上，还留着茶渍，

经年可见。那是否也是

爱的见证呢？以花为媒，

或以窃窃的蜂鸣为友，

该是最好不过了。夜半，

温情总是无眠，浪漫

也可诞生于一只茶壶。

虽无蜜语相伴，呼吸间

已传递出柔媚的气息，

“守护，本身即是交织。”

7

无处不在，历史的回声，

逾越千年仍余音绕梁，

发出诡秘的气味。哪里

有茶盏，哪里或能看到

古拙的表情，无计瑕疵，

只将唐宋搬回到茶几！

老僧迎面而坐，逸士

再无处隐遁，相会于

一场误会。世人也皆是

道具罢了，在糊涂的戏里。

8

由回廊而入，竹林在侧，

此境最有风趣。怎奈

一个懵懂的人，就会

独得了奇美的缘分？

生命无从设计，而入口

偏偏有茶香招引，更多

飘渺的琴音，一并带来

丰富的感念。无论聚散，

世界都曾变幻为赤红的

灯笼，鲜艳每一处角落。

9

那已是习惯的改变：

咖啡被如旧事一般封存，

青茶若干，成为杯中

新的主人。那是心底里

一次微妙的革命，佛龛

被恭敬地奉上眉间。

自此每日，生活都还是

生活，但饮水已是修行。

随之改变的，还有风，

它已不是风，而是道场。

10

还是回到冥想：一叶茶

已取代自我，在水中

舒展如一尾舟。“我”，

正像安静下来的钟摆，

瞬时化为空无。杂念

不知何时不见了影踪，

“我”不再慌乱，因为

美学已重新亲吻了生活

那腼腆的唇角。五年了！

原来茶室早早没了围墙！

11

记忆还可以更远，更远，

直到散佚在《茶经》里。

清脆的书页，翻动时

洒落阵阵蝉声，依稀

还有几道幽影。半掩的

门与窗，任四季流转，

而依然屏息默守在原地。

细雨经过，点点滴滴，

潮润了每个枯寂的剧情：

柳枝边，有人在摘一首诗。

12

也全是机缘——无论苦涩，

抑或甜蜜。渐渐拥有的

所有物事，都在成全

至爱的魔法。去泡一壶

浓酽的茶吧，让其浸透

孤冷的心，和好奇的唇，

去跟随清闲的手足吧。

让嗅觉沉醉在一丝丝

微醺的风中，那里充满

丰盛的味道，越久越鲜。

13

许久，苦茶化开了苦味，

才露出又一副真颜。

无此苦，清甜何以绽现？

无此苦，知音何以相聚？

每日里，对付庸碌的

不止是一叠纸钞，还有

茶余的一番谈笑。即使

飞沫乱溅，不比茶席间

雅致的巧思，但其中

有咸淡有温凉，没完没了。

14

偶然间，一切均在挪移，

无以去分清哪些摆件

最是多余的。专情时，

一切又均在散发桧木般

原始的气息，仿佛时光

也禅定为一小只茶盘。

渐入佳境，一切一切

都放松了下来，天地

貌似静着，实际在轻旋，

在缓缓契合着茶人的心。

15

葱绿一派，只需去遥望

安谧的茶园，就可感染

满目的青春了。茶树

密密丛丛地汲取夏日，

植株日渐茂盛如森林。

不远处，鸟巢带来了

秘密的消息，和无数

悦耳的问候。默默地，

万物还在生长，雨水

也开始酝酿着下一个梦。

16

迷恋是必然的，若日日

沉溺于几分懒散，几分

莫名的悠然。感官上，

谁也无法阻止口鼻的

贪婪——是吧？何况，

心情也学会了一种新的

玩法——随时随地即可

雨过天晴呢。那快乐绝非

强迫而来的，陈茶可作证

——想想它厚道的风味！

17

也许，有时一粒茶籽即可

造就一座茶山。冥冥中，

纤微的种子一样能够

冲破烦忙，相遇到那片

消溶自己的土壤。幸运

不总是被埋藏于妄念，

也许经常乔装成一道

温煦的好茶，惹人垂涎。

若再不问悲欢，阒然地

俯首喝茶，人还会自私么？

18

日子停在一旁，等待着

迟来的过客。诸般无常，

总在变换途中的风景，

行囊深处，人的空壳

一再被颠簸。许多器物，

人不舍放弃而徒增怨恼，

真有趣！稍稍沉淀后，

茶水反而清澄了，微妙

而又不知所措。只晓得：

愈是简约下去愈觉幸福。

19

由茶庄来，向茶庄去，

独享僻静的时日。沉入

一片淡薄之中，更能体悟

浓厚的回味。在其内，

有山水，有云雾，更有

一番番轮回的花开花败。

由自然中修习了简淡，

再来修剪心底的枝蔓，

哦多少耐性！而茶歌还在，

一句一句，于壶中发芽。

20

人人皆是旅人，匆匆

滑过时间的隧道。茶，

恰如一连串玄秘的谜，

一律素净地飘到了

旅人的唇边。很可能

迷惘是必经的驿站，

惟有迷失，方可掏空了

纷纭的思绪。然后端坐，

然后打开卷起的纸条，

“茶花会在归宿等你”。

21

未来呢？何须记挂远方

浑沌的雾霾，只从今日

涵养当下的清流，爱之、

惜之，不忍点点污损之。

掬夏茶一把，将虔敬

付诸天然的礼拜，以此

回馈生生不息的大地。

从此，山野于胸间矗立，

茶道却在幽涧，散淡地

经过一颗颗洁净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