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去看花的人（二）

春天去看花的人不太开心。

前几日，朋友说“我们去公园拍玉兰吧”，她犹豫良久，回复“我不想去”。为什么不想去？她在脑海里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太忙了、我们没有微距镜头、之前拍过无数次都不出片。

还好朋友是已经不需要客套的朋友。她们约定好，一起去南昌看滕王阁，或者去吃宁波的烤菜年糕。但是，在春日的暖阳下、在看花的人群中，和一朵粉色山茶面面相觑时，她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那天夜里，“为什么不想去”，这个问题。但这次，是另一个她站在她自己的脑海里，严厉地逼问，不准她移开目光。

就是这样，就是因为现在这样，她默默回答她。我患有一种病。这种病让我看到花时，会同时看到这朵花的一生，含苞、盛放、枯萎、凋落的一生。

医生，我的病真的很严重。你能理解吗？其他看花的人，他们都很开心。但我不行，我感到晕眩……您一定看过蒙克的《尖叫》吧？您在欣赏这幅画时是否能够听到画中人的尖叫声？这不是无关话题，医生。这或许有助于您理解我的病症……

好的，医生。我在看到花时（尤其是美丽的花、越美丽的花刺激的症状越严重），会同时看到这朵花的一生。比如这朵粉色重瓣山茶。你看，它正值盛开，层层叠叠的花瓣组成一朵完美的同心圆（连数学家也会叹服它的精密），摸起来呢，像娇嫩的天鹅绒。但我看到的不是这样。不完全是这样。我看到它在夜晚从枝叶中挣脱出来，一颗青色的小脑袋，初升的太阳晞干了它身上最后一滴露珠；我看到它绽开，像一层层波浪翻涌（只不过这波浪是粉色的，你所能想象到最柔美的粉色），小脑袋变成原来的几倍大；我看到它失去水分（不再像天鹅绒了）、从边缘开始染上铁锈，蔫蔫的，拍花的人开始刻意避开它；慢慢的这棕黄色的锈迹侵蚀了整朵花，它在一个风吹雨打的夜里掉下了枝头，掉在地上；天亮了，有人踩了它一脚，又有一个人……哦我数不过来了（但是我认出一个女孩，她曾经穿粉色的制服裙来拍花，我记得她）；我还能看到一些小小的东西在它的细胞间穿行，噬出黑色的孔洞；它的颜色慢慢趋近周围的泥土：黄褐色、棕黑色……直到我看不到它了，它已经完完全全消失在泥土里……那句诗，医生……“一代又一代的玫瑰/在时间深处相继消失”……

医生，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但是这所有的一切的确是在我看到花的一瞬间发生的，我是说，这朵花的一生，同时在我的大脑和眼睛里发生……哦不，不是一朵花，是所有山茶花，亿万朵……不，不仅仅是山茶花……

2024.3